《Breakneck》：工程师治国不需要思想自由，比中国问题更可怕的是工程师的解决方案

前些日子听书听完了《Breakneck》。 之前看评论很多人都在吐槽这本书，但读完后觉得没想象中那么糟。当然中间大篇幅其实可以跳过，只是向西方人解释中国这些年发生的事，以及该怎么理解（先不说理解的对不对，全不全，但对外国人解释，其实是够了的）。

我觉得最值得读的是第6章和第7章。

第6章是他观点最密集的一章。同不同意先不说，但用一个“润”的悖论带出”工程师治国”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但也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纠结，以及有很多结论自己也不确定，比如“中国是一个更成功的东德”。

读后感还是值得写的：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更是人文和科技、人性和理性掐架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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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建议大家从后往前读。从第7章开始。

第7章读了才知道，Dan Wang原来是90后——对这本书的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家族背景都是成分不好的人，四个祖辈，每个人都在毛时代吃过亏。爷爷是云南首富朱家后代，家族支持清朝、后来支持国民党，每次都站错队，家产散尽，人被枪毙；奶奶是蒋介石秘书的女儿，因为国民党背景，文革时被下放劳改六年；姥爷是河南人，1942年大饥荒饿死两个兄弟，自己活下来参了军，文革时又因派系斗争被整；姥姥是云南黑茶农家庭，因为家里地多一点，被划成”小地主”，也下放劳改。

四位祖辈的共同点是：都被政治运动折腾过，但都觉得自己”还好，没那么惨”。只有奶奶到死都在骂毛泽东。

Dan Wang父母1959年出生，都赶上恢复高考成了大学生。日子本来挺稳。到了1990年代气氛突变。1989年学生运动被镇压，受国际制裁，改革开放会不会继续谁也不知道，未来更看不清。

于是在1999年父母30多岁时，带着7岁的他从云南昆明移民加拿大，赌了一把——西方的未来会比中国好。后来又从加拿大移民到美国，花了20年才在美国站稳，入了籍。

现在20多年过去，赌对了吗？

父母有时候后悔。他们的大学同学有几个赶上了中国经济起飞：做生意的，卖家具或者搞房地产，虽然不是亿万富翁，但有几套房、开德国车、偷偷办了投资移民签证。拿工资的，月薪两千美元算不错，但有两三套房，卖一套够送孩子出国读书。如果当初留下来，父母会分到单位的房子，虽然不在上海深圳，但也值不少钱。会跟兄弟姐妹、同学朋友一起吃饭、唱歌、打太极、跳广场舞。

但想归想，很快就会甩甩头说：咱们那些同学，其实都想跟咱们换。因为在美国，虽然社区关系淡、开车两小时才能吃顿像样的中餐，但不用担心政策突然变，生意被整、房子贬值、公司被查；不用担心空气、食品安全；不用应付无穷无尽的社交压力和政府管控；孩子的未来更确定。起码你能喘口气。

其实没有单面赢家，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得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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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精彩的还是第6章：从疫情之后一个悖论开始——一边是大批中国年轻人在”润”，一边是中国制造业却在某些领域越战越勇。

这个矛盾揭示了全书的主题，这就是——“工程师治国”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

“润”出去的中国年轻人——创意工作者、程序员、记者。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失败者，恰恰相反，受过良好教育，在国内也能找到体面工作。但是，”留下来就得低着头弓着背走路”——因为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天花板不断降低的空间”。

过去10年是一个期待全面落空的十年：以为能有更有意义工作，结果卷的极度变形；以为社会会更开放，结果言论空间越收越紧；以为会更融入世界，结果疫情之后反而更封闭。

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统计，但润出去的大多不是工程师或者工程师思维的人，而是艺术家、媒体、写字的人，以及需要观察社会的人。

有一种常见观点：中国没有言论自由，所以搞不了创新。

Dan Wong的观点很有意思：自由思想对人文社科至关重要，但对自然科学未必是必要条件。化学、物理、数学、工程….大部分内容本身不涉及政治。历史上很多专制政权都产出过惊人的科技成就。比如19世纪的普鲁士，比如纳粹德国，比如苏联。

为什么科学能在专制下存活？因为科学最需要的不是言论自由，而是充足的资金——这一点独裁体系很擅长提供。政府大把撒钱给科学家，中国已经在很多科技前沿领域取得了超想象的进展， 尽管政治环境在不停收紧。

所以， 书中最精彩的预测（之一）来了：中国可能会变成一个”更成功的东德”——监控和政治控制与强大的科技能力并存。但中国没有那么极端，而且大概率会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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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领导在企业家座谈会上问了一句话：“为什么独角兽越来越少了？”

一个简单的问题，炸出网友们各种阴阳怪气：比如“中南海是断网了吗？“（意思是领导们日理万机，连网线断了都没发现，导致自己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答案领导最清楚，因为领导是工程师思维。Dan Wang在书里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领导在每件事上都有60%是对的。

领导说科技巨头权力太大——这肯定没错；房地产公司债务太高——太对了；腐败要整治—— 那还用说吗？ 但问题在于：工程师思维的解决方案是下猛药，一掌掴倒，把病人和病一起治死。

所以书中有句话特别经典：比中国的问题更可怕的是北京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工程师治国”的典型特征：中国政府就像一群高超的消防员，到处扑灭大火——只不过这些火很多是自己点的。**武汉官员瞒报疫情导致病毒扩散，然后国家用雷霆手段搞”清零”；几十年前计划生育矫枉过正，现在又为人口危机发愁；监管雷霆万钧吓坏企业家，然后又发愁为什么经济信心这么脆弱。

领导人两年越来越多地提到”极端情况”， 我们需要自己自足，在一切方面全面自足。不管是能源安全，还是粮食安全。 “中国人的饭碗要装中国粮”， 于是，新能源项目大上特上，农田温室、填海造田、矿山改农田。代价就是城市周边大量土地被农业占用、过量生产以及内卷，但换来的是绝对国家安全。

后面的书中对中美企业有个很有意思的对比。美国企业讨厌库存，追求极致的精准效率。还记得大萧条时期倒牛奶吗？但中国企业和国企则保持更多冗余产能和库存，虽然利润率低，但危机时刻能迅速扩产。疫情期间口罩、防护服、呼吸机，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能在短时间内大规模量产的。

这套体系在和平时期看起来浪费，但如果真打起仗来，谁的工厂能更快出货，谁就占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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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本书到底想呼吁什么？

Dan Wong的期待还是很美好的：希望两个超级大国都能向对方学点什么。比如，中国更多向美国学重视多元，给个人更多法律保护；而美国向中国学习，重新找回为人民搞建设的能力；比如，中国给工程师、技术官僚、技术经济学家更多的发言权；而美国让律师少刷点嘴皮子，多干点实事。

但何其难？美国摆脱律师思维？中国摆脱工程师思维？难难难。

一个是几千年专制、自由主义传统就是一个玄学的国家；另一个是律师和资本控制一切命脉、 钱权和自由分不清楚的地方。要让中国人民对国家说不，要让美国政府撸起袖子给人民大干实事——这两件事听起来都像科幻作品。

那改变怎么来？

也许通过普通人的抵抗。 中国人民的创造力和适应能力，以及门缝精神是无穷无尽的——无论面对如何强度的控制，人民也能发展出自己的应对策略，人民是使用”弱者的武器”的高手——拖延、阳奉阴违、装傻。这套”可协商性”系统，是中国人民能够在工程师治国下生存的原因之一。

这是一种希望——希望有一天，党能让人民自由发展， 不用做什么，只要别管他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