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发疯决定背后的经济逻辑，“集中力量办大事”可能的后果
一周多没有更新，实在抱歉，因为最近去了伊拉克。感触太多了，争取春节期间更新写伊拉克的好玩事情给大家。大家也可以收听播客《发现叙事》，里面有每天见闻，还有一些实地考察的中资企业情况和当地的经济情况，挺震撼的。
本篇文章是公众号上的完整版，增加的部分是对于意识形态、和“集中力量办大事”后果的一些想法。
如果大家读过公众号的文章，新增部分，一部分是免费的，在中间的黑色斜体部分，且看经济是如何把一个和平民族变成好战民族的。 另一部分是剩下的意识形态的讨论，就放到付费内容里了。
01
人在伊拉克，心系地缘政经（主要是躲不开），在哪儿都能看到最近的市场异动。
其实每年的年初，尤其是最近几年，都不会平静。但我觉得现在的市场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心态变化：好像是见过了大风大浪，麻了，就算再大跌，再巨额爆仓，大家也都心领神会，过两天就好了。
比如，1月21日，美股美债美元三杀，大家只花了半天时间考虑，是不是”Sell America”又回来了？然后瞬间就过去了。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涨了5到6个基点，股市跌了2%，几乎是连续涨了15年之后，2%算什么？汇率几乎没动。欧元、英镑对美元，平如煎饼。
但这个时候可能、也许、大概、不构成投资建议—— 就要提高警惕了。
02
伊拉克旅行路上听着一本书：Adam Tooze的《毁灭的代价》。讲的是纳粹德国的经济史——意识形态、金融和资源约束是怎么交织在一起的。
书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其实德国股市在二战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涨。一直涨到斯大林格勒战役。
这说明至少在二战期间，投资者对地缘政治分析绝对不及格，对战争的关键转折点反应极其迟钝——把德国占领其他国家当成“利润增长”来定价——德国占领了法国，法国的工厂不就是德国的了吗？那经济增长不就变成了“德GDP+法GDP”吗？所以这是一道送分题，账面上看，这就是业务扩张。
结果现实史诗级打脸。
现实世界的不稳定性能用现金流折现、估值模型、各种因子来加减乘除吗？显然是不能，就算真的可以，战争、关税、地缘冲突——这些东西要真正反映到价格上，需要更长发酵时间。
03
空口白牙这么说，谁都听得懂。但很少人真正理解其中的发酵过程。这是一个非常荒谬的过程。这种“荒谬”肯定没法儿定价。
有多荒谬？
举个例子，书里问了个经典问题——纳粹德国的很多军事决策，为什么看起来特别莫名其妙？
比如吞并奥地利，可以理解；占领捷克，也说得通；但为什么在自己的重整军备计划还没完成的时候就开战？为什么先打英国和法国，你又不想要他们的地？为什么准备不足就去打苏联，同时开两条战线？
一般解释是希特勒这个人的脑回路有问题，他可能是个好的疯子，但绝对不是个好的指挥官。 这当然没错，但从经济角度深挖下去，会发现很多看似疯狂的决定，放在当时的经济约束下，其实并不疯狂，背后是有逻辑的。
04
我们首先要理解一点：1930年代的德国，其实不是富裕国家。
一战的消耗、魏玛时期的恶性通胀、大萧条的冲击，叠加在一起，让德国的人均收入在1933年只有1914年的70%。虽然个别德国企业很有竞争力，但整体来看，这是一个在很多方面还相当落后的国家。
纳粹党的核心目标，是把德国从一个被挤压的中等强国，变成能和大英帝国、美国抗衡的世界级玩家。这意味着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摆脱对进口的依赖。换句话说，背后是生存空间驱动。
“生存空间”这个概念，在今天听起来很奇怪—现在 德国人口密度远远高过纳粹当时能估算到的最恐怖的情况，不也活得好好的？
但在当时那个几乎还是农业社会的背景下，这在统治者心理上是个大忧患，向东扩张、获取土地，是一个相当实际的考量。
其实这种逻辑一点都不新鲜。为了“生存空间”而发动战争，人类干了几千年。
这几天在伊拉克，了解到了先知以西结的墓。以西结是《圣经》旧约里的一位先知，也是犹太人被掳到巴比伦时期最重要的精神领袖之一。
公元前597年，尼布甲尼撒二世第一次攻陷耶路撒冷。他没有彻底摧毁这座城市，但把大批犹太精英——祭司、贵族、工匠——掳到巴比伦。以西结就是其中之一。
十年后，犹太人叛乱，尼布甲尼撒二世再次出兵，这次彻底摧毁了耶路撒冷，烧毁了所罗门圣殿。更多的犹太人被掳到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
所以在当时来讲，扩大生存空间的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和资源之一就是“人”。两千六百年前的巴比伦和1940年代的德国，干的是同一件事：征服、掠夺、迁移人口。为拓展生存空间积累战略资源。
还有一个例子，是在探访亚述古城时了解到的，当时有点震惊——且看经济原因是怎么把一个和平的民族变成战争机器的。
亚述最早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城邦，叫阿淑尔。商人们靠长途贸易、交易赚钱，并没有侵略性。后来，亚述突然间从商业城邦变成了领土国家。接下来700多年，亚述国王们有针对性的杀戮、大规模驱逐人口，成了亚述政治的标配。
为什么一个和平的商业民族会变成战争机器？一个推测是：当亚述商人在安纳托利亚的贸易网络被摧毁后，商业机会没了，野心就从贸易转向了领土。而且他们几个世纪的长途运货经验——组织能力、后勤管理、对远方地理的熟悉——非常适合打仗。
历史上类似的例子不止这一个。东印度公司一开始也只是做生意，后来变成了殖民印度的先锋。商人变军阀，贸易变征服。当经济通途受阻，“抢”就成了下一个选项。
回到德国的例子，不要地，却花大力气去打英法，背后的关键词就是“资源”。
当时德国几乎没有石油和钢铁这些战略物资，严重依赖进口。而进口需要外汇，外汇要靠出口赚。问题是，大萧条之后其他国家货币都贬值了，德国因为魏玛通胀的心理阴影不敢贬值，出口竞争力大打折扣。外汇储备几乎永远不够用。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德国经济，一直到二战结束。
1933年开始，德国建立了一整套围绕重整军备的类计划经济体制。外汇配额、原材料配额、劳动力分配、抑制居民消费——全部服务于一个目标：造更多的武器。
就算这样拼命，到了1939年，德国的军事实力也只是勉强和英法打平。而且英法也开始加速军备了。
希特勒的判断是：等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利，尤其美国参战，德国毫无胜算。所以趁早动手，集中所有资源，速战速决抢武器。
这是短期逻辑。长期逻辑是：通过占领东欧，获取原材料和农业资源，让德国能够支撑与英美的长期消耗战。
于是横扫西欧。法国投降，英国被赶回海峡对岸。
看起来是巨大的胜利。但从经济角度看，完全相反：
德国确实拿到了法国的军备，但法国的工业并没有多给力，德国反而还要花自己的资源去管理占领区。
这就是个庞氏骗局（军事版庞氏）——必须不断征服新领土，来弥补“征服+管理”上一块领土的损失。
更麻烦的是，不同的军事目标需要完全不同的生产配置。打英国需要飞机和潜艇，打苏联需要坦克和卡车。这还不得累死。经济角度看，非常不划算。
05
到了1941年，德国就进了一个无解困境：占领了半个欧洲，但养不活那么多人。
解决方案是什么？转向东方。乌克兰有农业盈余，苏联有煤炭、铁矿和金属，高加索有石油。
于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1941年6月进攻苏联。
这回的情况就和打英法完全倒过来了——经济逻辑对了，但从执行层面看，这是第三帝国灭亡的号角。漫长的补给线、糟糕的运输系统、紧缺的物资、西伯利亚的寒冬——根本无法逼近。
与此同时，苏联的军工产能暴增，美英苏三国产能已经把德国远远甩在后面。战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投资人哪想得了这么多？
06
但这段历史有很多教训可以学，尤其是对于投资人的判断力，只盯着数据和表早就已经不够用了，必须恶补地缘和战略。
战争，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战争，至少在人类历史目前为止，不管是冷战，热战，还是科技战，归根结底，打的都是工业制造能力和后勤补给。
再细化，就是：能源、矿、粮食、劳动力。
战后和平了几十年，全球化把牌打乱；现在逆全球化，战争（竞争）又来了，大家发现不管是战争还是竞争，逻辑和历史上别无二致，于是又得重新把牌规整整齐。
但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来得及。投资人的分析能力也得更新成 2.0：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定价这些隐患？想清楚了吗？我觉得可能还没有。就像当年德国股市涨到斯大林格勒一样。
07
最后想补充一点，让我自己感到最不适的部分。也是一些不可避免的会“联想”的部分：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个——”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极端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