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点上的中美bromance

这篇文章在公众号上只坚持了一天就被删了。其实截止到货币那一部分就好了，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讨论了一下不该讨论的事儿。

（这篇文章在公众号上只坚持了一天就被删了。其实截止到货币那一部分就好了，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讨论了一下不该讨论的事儿。）

01

前天和朋友约见面聊天，时间快到了，抓起包想也没想，就朝中环的一个咖啡馆走去。都快到了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们并没有约在哪儿见面。但现在问也来不及，心里觉得他也会在这里。

结果果然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见面了也没提没约好在哪见面这件事，好像也不用提。回来路上想想，这事儿挺有意思：怎么会有些东西不用说大家也能够达成共识呢？

这不就是”谢林点”吗？

你和一个陌生人约好明天在纽约见面，但事先不能商量任何细节，时间地点全靠各自猜，猜对了才能见上面。你会去哪儿、几点去？

这个问题最早是经济学家托马斯·谢林在1960年出版的《冲突的战略》里提出来的。他后来在书里说，自己拿这个问题做过一个非正式的小调查，几乎所有人都选了中午12点，多数人则选了大中央车站。

大中央车站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有点，你换成图书馆或者酒吧也一样能见面，但它作为传统约会地点的地位让它在大家心里更突出，所以自然就成了一个”焦点”。这就是后来大家叫的”谢林点”，谢林本人2005年因为这个点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谢林点的逻辑听起来很简单：**我会选这个地方，是因为我猜你也会选这个地方，而我猜你这么想，是因为我猜你也猜我会这么想。**绕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个谁都没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位置。这种”你猜我猜你猜”的循环不需要任何沟通，靠的是共有的文化、习惯、常识。

所以谢林点本质上不是一个理性最优解，而是一个心理坐标——它之所以成立，就因为大家都认为它成立。

后来不少经济学家想把这件事做得严谨一点。1994年《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了一篇叫”The Nature of Salience”的论文，专门研究人到底是怎么协调一致的。实验里有一个挺有意思的对照：当让被试随便”说一个年份”时，很多人写自己的出生年份；但当被试被告知”你跟另一个陌生人答案一样就有奖”时，绝大多数人立刻改写当年的年份，大部分都改成了1990年。自由作答时五花八门，但要求协调时，某个年份或某个数字就一骑绝尘地胜出。

这说明人不是在选自己最喜欢的答案，而是在猜别人最可能选的答案——人对”协调”这件事是有直觉的。

02

我自己觉得，谢林点最有用的地方是：它能用来解释钱是什么。

但必须搭配Perry Mehrling的”货币观”一起服用。

Mehrling的视角非常特别但有用：在任何一个经济体里，钱不是一个单一数字，而是一座金字塔。塔底是各种信贷——你欠别人的钱、别人欠你的钱、按揭、商业贷款；往上一层是银行存款；再往上是银行之间互相存放的准备金；最顶上是”最好的钱”——美联储发行的纸币和美国国债，或者在金本位时代是黄金。

重点来了：这一整座塔几乎全部都是某种形式的信用，除了塔尖。你账户里那个数字看着像现金，其实是银行欠你的债，承诺随时可以兑成纸币。平时这些不同层次的钱可以一比一互相兑换，所以人们感觉不出区别；但一旦银行挤兑那种危机来了，大家就会忽然发现，存款、贷款、纸币原来根本不是一回事，于是争先恐后地往更高一层的”更好的钱”上跑。

那么问题来了：塔尖那个”最好的钱”凭什么是最好的？为什么大家就愿意接受美联储发的那张纸？

谢林点便在这里登场：

所有的钱本质上都是信用，包括塔尖那张联邦储备券，也包括黄金。沿着金字塔往上爬，并不是从”信用”变成了”非信用”，而是从”窄信用”变成了”广信用”——从只有特定两个人之间认账的债务，变成全社会任何人都肯接的债务。最好的钱就是最广泛被接受的信用，而它之所以被广泛接受，就因为它是一个谢林点。

所以——

为什么尼克松1971年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之后，美元没有崩盘？

因为本来真正在起作用的谢林点早就不是黄金而是美联储的负债，金本位只是名义上的backing。脱钩只是把这层薄纸捅破而已，焦点其实早就转移了。

为什么美元能当全球储备货币？

因为它是这个星球上最强的那个谢林点——哪怕一个国家的人民已经不信自己本国的货币，他们大概率还是会接美元。

为什么去美元化喊了这么久，美元还是去不掉？

因为目前没有第二种东西能在”下一个人也会接”这件事上稳定胜出——你即使不喜欢美元，也知道你的下家最可能接的还是美元，下家也这么想，下下家也这么想，这种自我强化的预期循环，就是美元霸权真正的护城河。

03

谢林点当然也可以用来解释地缘和国家大事。

这个礼拜，你和我，以及全世界就目睹了一场非常直白的谢林点演练。中美元首釜山之后再次面对面，美国总统时隔9年之后再次访华。现场一片暖意——握手、合影、国宴、天坛、18名美国商界大佬做背景板，bromance拉满。

但bromance背后的现实其实并不温柔。伊朗、霍尔木兹封锁、能源冲击、关税、稀土、芯片、台海；在这么多真实分歧之上，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力地表演bromance？

用谢林点的逻辑来看就不奇怪了。两位领导人见面、握手、互称bro这件事本身就是谢林点的建构动作。它向市场、向各自的官僚系统、向全世界传递一个信号：无论底下有多少摩擦，今天大家都同意”一段时间暂时不撕破脸”是默认选项。这就是双方的中央车站，用来给大家画一个心理坐标，目前暂时可以继续按和平时期的逻辑来计算未来。

但这个谢林点也很脆。它能成立，是因为现在两位领导人都需要它成立。美国bro需要中期选举稳住局面；中国bro需要可预期的外部环境。利益对齐的时候，焦点就稳；利益一旦背离，焦点随时可以瓦解。谢林点是一种集体心理状态。支撑它的不是物理引力，而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会怎么想”的共同信念。

所谓秩序，归根结底是一种集体的想象不动摇。它不需要被证明是对的，也不需要被证明是最优的，它只需要被相信。

回头看冷战，美苏没打成第三次世界大战在事后看好像是必然，其实当年完全可以走向另一个结局。两个核大国之所以能在剑拔弩张中维持四十多年和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在不能直接通话的情况下，找到了一些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红线——苏联1956年入侵匈牙利时美国选择按兵不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时苏联选择撤回导弹，本质上都是双方默认了对方在某些”势力范围”内的主导地位。这是一种谢林意义上的协调。

但谢林点也有失灵的时候，因为大家很容易犯刻舟求剑的错误：你以为坐标还在原处，其实船早就走了。

我不说大家也会想到，这些年谁犯了这个错误？那还得是欧洲人。

欧洲长期把”美国会兜底欧洲安全”当成一个默认的谢林点，毕竟几十年都没出过岔子。但懂王再次上台后，才发现，“兜底”这两个字只是刻在船上的那条线，而这条船自己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大家看到的版本早就不一样了。

所以所谓”突然背叛”，很多时候其实是双方的谢林点本来就没对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