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多极世界的门缝精神（增加了关于“暗航”和“影子船队”的一些调研）

比公众号增加了关于“暗航”和“影子船队”的一些调研：革命卫队的收费站、200万美元的过路费——其实都还是是海峡明面上的规则。水面下至少还有两倍于此的幽灵

（增加的部分在最后，比公众号多了关于“暗航”和“影子船队”的一些调研：革命卫队的收费站、200万美元的过路费——其实都还是是海峡明面上的规则。水面下至少还有两倍于此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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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对全球经济和地缘政治开始有自己的理解开始，二十多年来（暴露年龄了，但没关系），脑子里一直有三个假设：第一，我们生活在一个能源充裕的世界；第二，有美军基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航道永远是通的；第三，全球贸易体系跟每个人相关，所有国家都必须维护它。

但如果挖掘更深的记忆，在我更小的时候，有一种安全感叫做冬天大院儿里储满了大白菜（暴露年龄了，但没关系）。

前面那三个假设过去几年一个接一个被敲碎了，而”冬储大白菜“记忆开始增强。自从俄罗斯海外资产被冻结，你就不能再假设美元储备一定能换回能源。自从胡塞武装封锁红海、伊朗革命卫队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你就不能再假设有美军基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不仅不安全，反而可能是无人机轰炸目标。

但第三个假设——”全球贸易体系跟每个人相关，所以国家都会无条件维护它“——听起来像常识，但这在和平时期，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全球化一团和气时期确实如此。

如果情况发生了变化，每个国家的行为还会步调一致吗？大概率是不会的。那在这个新博弈论条件下，各个国家的最优行动是什么？我们怎么才能知道？

我看到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批评一个人之前，先穿上他的鞋走一英里。这样等你怼他的时候，已经比他走得远多了，而且还穿着他的鞋“（Before you criticize someone, walk a mile in their shoes. That way, you’ll be a mile from them, and you’ll have their shoes）（网搜是给SNL写段子的作家Jack Handey 说的）。

Citrini Research还真穿上了鞋，走了不止一公里——一路走到了霍尔木兹海峡。派了一位分析师bro（Analyst #3）带了拍摄设备、15,000美元现金、一包古巴雪茄和小米手机，从阿曼边境偷渡进入霍尔木兹海峡区域。坐着一艘没有GPS的快艇，开进离伊朗海岸18英里的地方，头顶飞过无人机，远处是革命卫队的巡逻艇。

Bro居然在霍尔木兹海峡里游了泳。然后被海岸警卫队拦截、拘留、手机被没收——最后还是活着回来了，把看到的一切写成了报告：”Strait of Hormuz: A Citrini Field Trip”，昨天发表了出来。又刷屏了（上一次刷屏是一个多月前，差点搞崩了美国科技股的《2028 年全球智能危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

这么彪悍的实地调研，哪个分析师看了不迷糊？羡慕嫉妒的百爪挠心：这要是自己写出来的该多好。但没办法，这种机会只留给少数真正愿意行动的人。

简单总结报告最核心发现，那应该是彻底颠覆了”海峡要么开放、要么关闭”的二元思维。Bro勇闯霍尔木兹发现的实际情况是：一方面美伊军事冲突在持续升级，另一方面，通过海峡的航运量也在同步缓慢回升。战争与通行在并行。报告把此状态成为”热战与商业外交并行”（hot war and commercial diplomacy in parallel）。

换句话说，开战以来通过霍尔木兹的船只数量虽然断崖式下降，但不是零，而且在增加。因为伊朗并不是”封锁”模式，而是悄悄切换成了”收费公路”模式。

报告一出，获得了广泛的盛赞，太震撼了！这才是真正的一手分析！只有这样勇敢的分析机构，才能让我们看到真相！配上前线传来的视频——摇曳的船只、远处的黑烟和炮火、被击中的油轮——一副身处战火中心的悲壮画面，确实震撼。大家奔走转发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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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句实话：This is not new。（但我依然非常敬佩这份研报）

报告里发现的东西并不新鲜。很多分析师早就通过卫星数据、AIS追踪和当地消息看到了同样的图景。监测的指标也能找到：霍尔木兹每日通行量、收费站累计船只数、友好国家名单规模、商船攻击频率、保险费率变化——这些都是几周前就在圈内讨论的事。

只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只看新闻头条的人，你看到的只有——伊朗否认跟美国谈判，胡塞武装加入战争，美军基地继续被攻击，以色列又打了伊朗核设施。

然后在这些头条的氛围中刷到Citrini的报告，当然会觉得“原来真相是这样！”。

但如果你是一个天天盯着data的分析师，不管肉身有没有到过霍尔木兹海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故事。Lloyd’s List Intelligence早在3月中上旬就发表船只通过的数据，以及报道3月13日革命卫队在拉腊克岛（Larak Island）附近建立检查站。革命卫队审核通过后发放通行代码，船只进入伊朗领海后用无线电核验代码，然后由巡逻艇护送通过（Lloyd’s List Intelligence, https://www.lloydslist.com/search#?topic=Strait of Hormuz crisis）。

从3月1日到25日，Lloyd’s List Intelligence追踪到142艘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通行量在回升：3月16-22日一周34艘，3月23-30日一周48艘，截至4月3日累计221艘。

与此同时，3月19日之后，伊朗对商船的袭击明显减少。伊朗还向国际海事组织（IMO）全部176个成员国发出正式信函，表示”非敌对船只”在遵守伊朗安全规定的前提下可以安全通过（Al Jazeera, 2026年3月26日）。

至于过路费：伊朗议员Alaeddin Boroujerdi在国家电视台上确认每艘船收取约200万美元。但不是所有船都付钱——印度的油轮既没付费也没提前申请就通过了，因为印度是自己直接去谈的（Bloomberg, 2026年4月1日）。

所以很多分析师已经意识到：新闻是噪音，收费站才是 signal。霍尔木兹其实已经重开了，只不过很低调，悄悄地放行，打枪的不要。

但是Citrini的春秋笔法、传播效率，让这个叙事更向前进了一步。所以这篇报告的真正贡献，不在于发现了新事实，而是把那些早就散落在各种数据库里的零碎信号，编成了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故事。很多时候推动世界改变的，真的就是一个故事——一个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法讲出来的，非常入耳、上头的故事。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变成了博弈工具，而且不排除会变成永远的收费站。

而海峡重开与否，战争是否结束——也不会是以一个新闻头条，宣布一下这页就翻过去了。我们下面要面对的情境是：过路费、买路钱、人民币支付、中国海运服务代理、忽上忽下的保险费、以及由革命卫队亲自护航、从拉腊克岛经过、白名单上增加的一条一条游轮。

当然，市场也会看到这个叙事，并开始反应。

与此同时，大家和市场也开始意识到：“多极化”已经正式开演了，所有国家都在积极发挥“门缝精神”——身段变得柔软，美国的盟友们不再完全跟随美国的节奏，选择直接跟伊朗谈判。遇到真正问题的时候，价值观、立场、面子这些东西都会往后退一步。

伊朗的宣传策略也很明确：向世界证明，没有美国，伊朗也能跟其他国家合作保障全球贸易。

03

其实这种”边打边做生意”的画面，历史上并不新鲜。比如十字军东征期间，尽管战争很惨烈，意大利商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比萨人——依然一边给十字军提供后勤补给，一边跟穆斯林做着热火朝天的生意，卖铁、卖木材、甚至卖武器。也有了威尼斯人那句名言：”首先是威尼斯人，然后才是基督徒”。

宗教归宗教，商业归商业。冲突的背后是没断的贸易，各方试图理解对方、讨价还价，想办法满足需求、一点一点地试探出价。今天的霍尔木兹海峡也正在重演。

所以，一个可能更重要的问题是：如果大家都开始发挥门缝精神，后面的剧情会如何发展？谁是赢家？

如果全世界都变得非常现实，身体柔软，那想象空间就很大了。比如（我拍脑袋随便想的）：

霍尔木兹海峡变成了永远的收费站；各国跟伊朗的关系变了，伊朗和中东其他国家的关系也变了；石油美元的根基和信任，又松掉了一块砖；各国开始寻求”冬储大白菜“的安全感。在能源结构大变化下，中美开始牵手手，有更多的交易，你让宁德时代和比亚迪来美国建厂，我多买你的波音和大豆；印尼和南非的煤炭和天然气价格飙升，拉美或成最大赢家（能源出口涨，且不受中东局势干扰）。甚至中国国债都可能起到避险作用。

无论如何，大家都会开始重新理解”安全感”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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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部分：关于影子船队（shadow fleet）

总觉得关注伊朗问题，就像在玩一个复杂的魂like策略游戏，有主线剧情，还有很多精彩的支线。比如“暗航”（dark transit）和“影子船队”（shadow fleet）——虽然它们其实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革命卫队的收费站、拉腊克岛的通行代码、200万美元的过路费——其实都还是是海峡明面上的规则。如果把卫星图再拉近一点，细节就更多。还是Lloyd’s List Intelligence 的数据：3月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里，大约 80% 是”暗航”——也就是关掉了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的船（Lloyd’s List Intelligence, USNI News 2026年3月27日）。换句话说，你在公开追踪平台上能看到的 142 艘船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至少还有两倍于此的幽灵。

这些幽灵就来自影子船队。现在能被情报公司识别出的影子船队，全球至少有1000 艘以上。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Bloomberg记者也曾经做一个实地调研，和 Citrini 差不多，直接租了一艘船，开进了世界上最大的一片影子船队聚集地——马来西亚半岛以东、新加坡以北的一片公海上。

这片水域为什么能成为影子船队的聚集地呢？因为它正好卡在波斯湾产油国和”中国炼油厂”的中点上，从东西两个方向开过来的船在这里交汇最省油。而且风平浪静，海面足够稳，方便两艘 30 万吨级的超大型油轮并排停靠、铺管子、打油。还有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它在所有国家的领海之外，谁都没有完整的执法权（Bloomberg Originals, The Illicit Shipping Trade Hiding in Plain Sight, 2025）。

仅 2024 年前 9 个月，这片水域就转手了大约 3.5 亿桶石油，按当时油价折算，超过 200 亿美元。相当于埃及苏伊士运河大半年的总收入——而苏伊士是全世界监管最严、收据最齐的人工水道，而这片公海是没人管的野生集市。

影子船队不是一个新发明。2022 年俄乌战争之后，欧美对俄油实施价格上限和保险禁令，催生了一整套”合规灰色地带”的玩法。比如：

僵尸船（Zombie Tankers）：一些很多年前就被拆解报废了的船，偷偷地复活。 这些船在物理上早就不存在了，但身份证被另一艘活着的船借走了。它没有真正的船籍、没有合法的船东、也没有能追索的保险人。当然，出了事也没人知，一切都是在真空中发生的。

改 IMO 号：每艘船都有一个国际海事组织分配的 7 位数字编号，理论上伴随船体终生，相当于汽车的 VIN 码。但在影子船队的玩法里，这也可以改，相当于把车的 VIN 码磨掉。

挂旗的空壳公司： 花几千美元注册一家离岸公司，通过这家公司买一艘快报废的老油轮，在圣基茨、科摩罗、塞拉利昂这些监管松散的地方挂个旗，再找一家来路不明的保险公司开张保单——整套流程下来，这艘船就”合法”上路了。这次伊朗战争又把巴基斯坦的改旗产业带火了。

船对船转运（STS）：本来是合法的常规操作，但被影子船队用来洗原油——A 船把货倒给 B 船，A 船回头去伊朗或委内瑞拉再装一船，B 船带着血统不明的货物去中国炼厂卸货。大部分伊朗原油的最终卸货都是通过远东的 STS 完成的。

现在这些玩法在霍尔木兹危机中被完整地搬过来，而且更激进。

而且这是一个悖论：美国制裁越多，影子船队就越大；影子船队越大，制裁就越没用。因为制裁的有效性靠的是合作意愿。当 90% 的人都遵守规则，剩下 10% 不遵守的会被孤立、被处罚、被切断金融通道。但当不遵守规则的比例上升到 30%、40%，规则本身就开始崩塌——因为执法成本指数级上升，而违规的边际成本反而下降。

其实没有任何大国真心希望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的石油彻底从市场上消失。一旦消失，全球油价立刻上天，所有人都受不了。所以美国、欧洲、印度、中国，每个国家嘴上的立场和实际行动之间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没看见的角落”，影子船队就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