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事件后市场的奇怪逻辑；以及中国真正的风险在哪里？

我不是地缘政治专家，对拉美市场和能源市场的的研究也很浅薄，还在努力学习中。但对于美国“整顿”委内瑞拉的事件，不管你是内行还是外行，相信所有人都会对一件事感到震惊：美国这次行动完全没扯任何意识形态的幌子，没有喊什么”让世界成为民主的安全港湾”之类的口号，也没提国际法，甚至没有支持反对党领袖、诺贝尔奖得主马查多。

这就是一次非常直白、非常赤裸裸的行动。你们爱怎么解读怎么解读，反正我也不装了。

那么问题来了， 再颠覆三观的新闻头条，看个两三天就适应了，但市场重新给“新叙事”定价需要一个过程；且一旦重新定价，就很难再翻回来。

那么事件发生之后，市场是怎么反应的呢？或者市场的第一直觉是想如何重新定价呢？

重点来了：马杜罗被捕后，天然气期货首次开盘后的仅仅15分钟，天然气价格就下跌了6%。与此同时，石油价格回到了每桶57美元以下，接近202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嗯？石油生产国发生重大地缘政治紧张升级，能源价格不是通常都会上涨吗？为什么这次地缘政治升级，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却暴跌？

也就是说马杜罗倒台的那一刻，市场应激反应的预判是供应会增加？市场的思路是什么？

一个解读是：

• 市场认为：马杜罗倒台后，西方或亲西方势力会重新激活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

• 且预计这些产量会被协调、控制，并且快速投放市场

• 于是能源交易员立刻调整仓位，为供应增加、而不是供应减少做准备

• 从价格走姿来看，政权更迭这件事早就被内部人士预料到，并且提前布局了（这件事情有太多证据了。其中，当天抓捕，纽约时报当天就发出的全部逮捕内幕文章，从去年 CIA 是怎么布局的，到具体怎么狡兔八窟地抓到了马杜罗，再到具体怎么布置线人，全都事无巨细。这种深度的稿子，显然不可能是当天现写的，只能是提前备好，就等行动一发生立刻发出来。）

  

当然，也有人会说，那是因为周末天气预报发生了变化，开始回暖，天然气的需求预期下降，但这个时间也太巧了吧？

所以，这不得不让人有以下联想：我们正在实时见证一个叙事框架的反转。后美元体系的形成过程，可能不是通过布雷顿森林式的国际会议、也不是通过某个官方宣言来完成的，而是通过资产的重新定价悄然发生。

现代帝国的运作方式已经变了：它通过市场接受、叙事重构和资金流动来实现控制——而不是通过条约签署或正式声明。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价格已经把一切都定完了。

不过上面这些都是比较宏大的地缘叙事。从市场的角度来看，大家更关心的还是：这事到底会对全球市场造成什么影响？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补充一些更细致的背景，否则吃瓜的姿势也不太对。

主要有几个问题：

（1）石油到底有多少种？每种油和地缘政治的关系？委内是哪种油？

（2）美国对委内的行动是为了石油吗？

（3）特朗普对这事到底能关注多久？

（4）中国会受什么影响？

我们一个一个来：

01

石油到底有多少种？每种和地缘政治的关系？

“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这是出镜率最高的一句话。这是一句高度概括的话，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委内瑞拉有一大堆容易开采、成本又低的石油，随时能涌进市场。但魔鬼of course在细节。

要真正理解委内瑞拉石油的价值和局限，**一个更有用的研究方式是：先搞清楚世界上到底有几种石油，每种石油的特性是什么，以及每种石油和地缘政治的关系。**比如，围绕某种石油，哪些国家是敏感区域？历史上发生过哪些相关的战争、代理人战争或军事行动？

总结了一个表：

委内是哪种油？

3000多亿桶储量里，大约四分之三集中在东部的奥里诺科带，而那里的油是超重原油。什么概念呢？这种油像沥青一样黏稠，API重度（衡量石油轻重的指标，数字越大越轻）通常只有8到14度，而且硫和金属含量都很高。

这里有几个关键问题要搞清楚：

第一个是”技术上能采”和”经济上划算”的区别。

美国地质调查局早就估算过，奥里诺科带地下的重质原油总储量可能高达9万亿到14万亿桶，用现有技术能采出来的大概有3.8万亿到6.5万亿桶。但”能采”不等于”值得采”——开采成本、油价水平、市场需求都会影响最终有多少油真正能变成钱。

第二个区别是原油本身的特性带来的麻烦。

奥里诺科的超重原油开采难——黏得像slime史莱姆，得用蒸汽或稀释剂才能让它流动；运输难——必须加热或掺入轻质油才能通过管道；炼化难——普通炼厂根本处理不了，必须配备专门的焦化装置和脱硫设备。每一个环节都要额外砸钱、额外耗能。换句话说，委内瑞拉地下的”一桶油”，本质上比中东那一桶油价值更低，而且全球能接手的买家也少得多。

第三，地面设施和管理能力是另一个大问题。

21世纪之前，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曾经是拉美技术实力最强的石油公司之一。但过去二十年，政治干预、大规模裁员、投资不足、国际制裁、腐败、人才流失，该司已被掏空。结果就是：集输管道老化漏油、电力长期短缺、炼油厂动不动就失火、提质装置三天两头停工。

最后还有一个现实问题：谁能消化这些油？

委内的超重原油，只适合配备了复杂焦化装置的炼油厂来加工。全球这类炼厂主要集中在美国墨西哥湾沿岸、亚洲部分地区和少数欧洲工厂。得克萨斯州墨西哥湾沿岸的很多炼油厂，当年就是专门为了委内重油而设计建造的。制裁之前，委内一直是美国的关键供应国，两边的产业链高度绑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对委内瑞拉的石油一直念念不忘——不是因为缺油，而是因为这些炼厂需要这种特定的原料。

02

美国对委内的行动是为了石油吗？

懂王说是。

《出售世界》（the world for sale）的作者哈维尔·布拉斯算了一笔账。把美国的石油产量加上加拿大，再算上委内瑞拉和拉美其他国家——从墨西哥到阿根廷，中间还有巴西、圭亚那、哥伦比亚——这些国家加起来，石油产量占全球将近40%（注意，这是已经流入市场的实际产量，不是还埋在地下需要时间和资金去开发的储量）。

所以，如果——这些国家都处在”唐罗主义”的笼罩下，掌控了这么大的产量份额，美国就有了定价权。理论上，美国政府有能力把油价维持在每桶50美元左右。未来不管谁想通过减产来推高油价，都能稳操胜券。委内瑞拉的石油至少是这盘棋里多出来的一张牌。

就算没有特朗普，美国石油也会因为页岩油革命、加拿大油砂开发、巴西和圭亚那的新发现而蓬勃发展。特朗普只是把这些资源都纳入了华盛顿的安全保护伞之下。

虽然过去一年大家都学到了：懂王会TACO，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发生的可能性。

唯一的几个“小问题“是：委内瑞拉能再次达到那个产量水平吗？理论上能。能很快实现吗？绝对不可能。五年内能实现吗？也不太可能。

03

特朗普对这事到底能关注多久？

昨晚和郑朗录播客嘲笑懂王的时候，Foreign Policy发了篇文章，简直是我们的嘴替。

哥们观点极其直接：懂王对委内根本没有plan（连“pla”都没有——这是老友记的梗）。没有路线图，没有制裁微调，没石油外交，没难民政策，没有战略，nothing。只有口号。中国这会儿正偷着乐呢。

反正最大的show已经圆满完成了，最大的credit已经拿完了。后面的一摊烂事——驯服委内归顺、石油产能重建、要见效没个三五年不可能，此时锅可以甩给很多人，比如卢总督办事不力，比如石油公司不专业，比如当地人不配合——能甩的锅太多了，且那个时候自己早就不在位了。政治上非常划算。

其实美国人民也不会细究到底能采出多少油，单单是把委内瑞拉拿下了这件事，就可以用来和MAGA基本盘交代：”我有办法把通胀拉低，我有办法把油价拉低”。这就够用了。

懂王的主要目标也许就是在剩下的三年这三季中抢足眼球，保证自己时时刻刻上头条。

现在，这基本是稍微有逻辑的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因为前科太多了：还记得Doge吗？还记得马部长吗？ 懂王已经完全不提了，就像没发生一样。关税战也失去兴趣了。现在又是委内瑞拉。按此节奏，马杜罗抓完，可能还没搞定选举，任命卢总督，特朗普的注意力很可能又转移了。

但也有风险。推翻政权易，重建秩序难。阿富汗就是前车之鉴。更重要的是，基本盘MAGA对海外干预极度反感。这帮人当初支持特朗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说要”美国优先”，不再往外派兵。这几年MAGA内部已经分裂得厉害，委内行动之所以还能接受，是因为目前为止，它还像一次”快进快出”的特种作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如果要像在伊拉克、阿富汗那样大规模派兵长期驻扎，MAGA必反噬。

04

我们更关心的是：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这是个大问题，又分成以下几个小问题：

1. 中国和委内瑞拉是什么关系？

中国是委内瑞拉原油的最大买家，也是最大的债权人。2023年马杜罗访华，两国关系升级为“全天候战略伙伴”——中国描述双边关系的第二高等级。委内在台湾、香港问题上一直支持中国。2024年双边贸易额超过71亿美元（IMF），中国是委内瑞拉第二大贸易伙伴。委内是拉美地区最大的中国武器买家，10年共购买4.95亿美元武器（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

2. 中国和委内瑞拉的金融联系有多深？

2007年查韦斯执政时期，中国就已经成为委内主要贷款国，标的包括基础设施、石油项目、高速公路、桥梁、发电厂和食品加工厂。截至2015年，国有银行向委内提供超600亿美元的石油抵押贷款（公开资料），独立估算80%已偿还，未偿债务总额约为120亿美元（”Beyond The Horizon“智库估算）。蓬勃消息：金融监管部门已经要求银行核查委内的风险场口。

3. 委内瑞拉石油对中国有多重要？中国能源供给会受影响吗？

不会。影响可控。委内原油只占中国原油进口的4%。大部分做做沥青，民营炼厂特别喜欢。

官方数据说2025年3月后中国没收到委内原油，但船舶追踪显示，去年下半年运量有增加。这些油走特殊路线，两个多月才到，还要多次船对船转运，比较难追踪。

但替代不难：亚洲水域还有几千万桶委内油存着当缓冲，中石化和中石油在委内还有44亿桶权益储量。短期不慌。替代品有加拿大、伊朗的油，贵一点而已。

4. 这会让中美关系变得更复杂吗？

有可能。领会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门罗主义”精神——西半球关键资产不能被敌对国家控制。委内的油田、港口，还有巴拿马运河附近项目，都可能被盯上。我外交部谴责了，用“殖民掠夺”形容了，“维护规则秩序”形象塑造了。但仅此而已。

5. 真正的风险在哪里？

如果你是南美政客，看到马杜罗被抓，你会怎么想？

胆子再大的硬汉，可能也会多一层顾虑。这是个不难想的利益取舍——中国实力强，但离得太远，能带来的经济利益，也主要给国家层面。而美国的威胁可以直接触达到政客本人——冻结账户、调查资产，甚至肉体消灭。

所以一个最直接的潜意识表现就是： 以后和中国合作时会更犹豫。

拉美这些年是中国企业出海的热门地，中国在拉美的介入其实比大家想象的深得多，从卖汽车到卖武器，从能源合作到贸易往来，几乎覆盖了所有核心领域。这次“抓人事件”是个分水岭，那些同样带有独裁色彩的政客会产生强烈的危机感。不仅是拉美，这种焦虑甚至可能传染到东南亚。如果此时欧盟也开始带头搞贸易壁垒，东南亚和南美的立场都可能产生动摇。

现在的情况比一年前复杂得多。离美国最近的墨西哥，已经开始给中国加关税，甚至突袭华商市场。对这些国家来说，在中美之间“端水”的空间越来越窄。当美国强迫他们二选一时，中国能给的是远在天边的经济利益，而美国给的是近在眼前的生存压力，结果不言而喻。

最直接的影响是，中国对南美的出口顺差可能会在2025年的高点后迎来拐点。如果南美、欧洲、东南亚同时收紧，中国生产的这些商品该往哪里卖？

这是个非常现实和紧迫的问题：

2025年能让我们经济撑过5%的最大原因就是出口。2026年如果受阻，要用什么来替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