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时代精神出现了:嘛事儿没有
不知道大家最近有没有刷到一个梗图,长这样:
一个表情木讷的大叔指着一块牌子,上面就一句话。这就是 “Nothing ever happens” meme。翻译成中文,用天津话读很合适:“嘛事(si)儿没有”。
每次有什么大新闻冒出来,比如以色列又要轰伊朗了、油价要暴涨了、美股要崩了——这个梗就被翻出来一遍。意思是:你急啥,啥也不会发生。
这个梗本来只是个段子,但居然演化成了一种投资策略。最近流传着一个很火的交易机器人就叫 “Nothing Ever Happens Bot”,交易逻辑特别朴素:去 Polymarket 上扫一圈所有的政治、经济事件预测合约,然后统统押”不会发生”。
不过这背后还真有个统计证据。从公开数据看,Polymarket 上大约 73% 的合约最终结算是 “No”。也就是说你只要无脑押”不会发生”,胜率就能到七成。这和无脑 “buy the dip”的逻辑是一样的,与其费脑子分析、测试、判断,押就完了。
所以从纯赔率看,这个策略又简单又有效,还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作为一个靠研究和分析吃饭的人,我肯定不能接受。AI 已经让我们这行觉得很没用了,如果真的“Nothing Ever Happens”,那真是可以洗洗睡了。至少从史料记载来看,事情总会发生,只是不一定在明天。
其实这个梗背后隐藏着一个心理机制:我们对事情是否发生的判断,变得越来越依赖即时反馈了。一条新闻今天看着很吓人,明天没炸,后天就被判定为假的。我们需要市场在 24 小时之内就给出回答——你到底是发生还是没发生?只要它没立刻发生,那就 nothing ever happens,翻篇了。
按照这个思路想,你会发现到处都是例子。
比如 AI 泡沫。大家回忆一下,从市场上开始认真地讨论 AI 泡沫到现在,其实也就大半年。但现在这个叙事出现的频率已经大大下降了。你最近见到过有多少人谈论?见到过几次?
每一次 Nvidia 财报好于预期,每一次 Anthropic 的营收数字看起来不错,市场就在心里盖上一个戳:又一个 nothing burger。不到半年,”AI 泡沫”就被判定为不存在了。但你要问我底层的那些东西变了吗——估值逻辑变了吗?资本支出的可持续性变了吗?答案是大部分人其实根本没仔细想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即时确认,而每一次好看的财报都充当了那个确认。
很有意思的是,就在”AI 泡沫可能不存在”这个共识变强的同一段时间,另一个叙事也在悄悄翻转。
最近OpenAI 和 Anthropic 领导们说话的画风好像变了。大家还记得,你对 AI 取代自己工作的恐惧是从何而来吗?答案是不到一年前 Anthropic 发布的那篇惊悚报告:给每个工种都赋予了 AI 取代率,有的甚至高达 90%。自那时起,”白领工作会大规模消失”、”入门级岗位先没”轮番上头条。
但是现在纷纷出来圆场:AI 短期内不会真的取代入门级劳动力,企业要还得慢慢摸索云云。
主要原因是现实有一点点打脸,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 reality check。比如,星巴克下线了库存 AI 工具,主要是因为编造的数据实在有点多。很多企业发现公司在 Token 上花的钱实在太多,但实际收益堪忧,甚至还得把人请回来以节省成本。
虽然 AI 是一个真实的技术,需要长期发展,但到现在为止真正能跑起来、使用的应用场景真的不多,我反正没找到几个。
因为“工作”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直接,但真正做的人才知道里边有多少隐藏的角落,有多少没写在R&R上的技能,需要处理多少 AI 其实不愿意做、或没必要碰的脏活累活。比如门童,乍一看不就是给客人开门吗?但拆开看,他其实在干十件事:开门的时候要笑脸相迎,让客人感觉宾至如归;帮客人拦出租车;看到鬼鬼祟祟的人要赶走;有眼力件儿,帮客人提行李、拿东西。这就是门童谬误(Doorman Fallacy)。
其实绝大多数人类工作都是这样,很多事情拧在一起,AI 能替掉的那一件可能只占 5%。人总是对自己不熟的领域莫名其妙地自信。所有人都觉得 AI 能替代别人的工作,但替代不了自己的。而在位于 AI 金字塔尖的科技精英从上帝视角看来,你们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可以替代的。
虽然现在大家都清醒了很多,但在当时 ”AI 大杀四方“的叙事一出,所有人都是当下立刻被传染的。
这就是叙事发挥作用的方式:它会让人有”即时反应“:当 AI 替代工作的叙事来了,恐慌必须马上就来;当 AI 泡沫崩溃的新闻没有出现在明天报纸上,就是 Nothing ever happens。
有位文学理论家(Anna Kornbluh)提到过一个概念:Immediacy(直接性)。她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症状是丢掉了”中间”,声音盖过内容,临场感盖过信息本身。所有事情都变成二元的:AGI 要么明年就来,要么永远不会来;美国要么再次伟大,要么马上完蛋。一切都是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要么 we are so back,要么 we are so over。中间那些真实的复杂性,那些冗长又反复的真实过程,在我们的认知里被删掉了。随着前额叶的消失,人类这种对真实的“中间过程”的感知好像也没了。
所以真实的情况,不是嘛事儿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而是我们周围的叙事,在持续地帮我们生产“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我们对”事情正在发生”的过程感钝化了,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耐性。久而久之,我们不仅会忘掉黑天鹅这种东西,感知不到远处的灰犀牛,可能甚至连房间里的大象都看不到了。
我自己用Percepta研究、发现叙事(具体细节请见这里),其实是在试图抵抗这种二元认知习惯。如果能把那些被极端叙事覆盖掉的中间地带显形出来:一个故事现在跑到了哪个阶段,共识在哪些角落悄悄裂开,哪些事情看上去没发生但实际上正在累积,哪些事情看上去要发生但其实正在熄火,应该更客观地理解市场上的叙事和信息。嗯,至少会对拯救我们的前额叶有点帮助。
导师好像说过一句话:有些十年里什么都不发生,有些礼拜里十年都发生了。我还想补一句:但每一天都在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的过程中,“过程”才是我们的现实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