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版《1984》真理部样板间是什么样的？（1）

还有一些感想在公众号上写不太合适，就放在 Substack 上。但是这篇太长了，我就单独分出来写在下一篇。

（还有一些感想在公众号上写不太合适，就放在 Substack 上。但是这篇太长了，我就单独分出来写在下一篇。）

作为地球上最难亲近的国家之一，也有“中亚朝鲜”之称的土库曼斯坦，我最近在这里待了两天，很多感想，还是很震撼的。

01

首都阿什哈巴德，这座城市非常神奇，非常超现实。

整座城市就像用白色的搪瓷片拼出来的一个 LEGO 乐高城。放眼望去，真的全是白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但它并不是搪瓷，而是大理石，整个城市的主要建筑都是用大理石建成的，阳光打在上面，非常反光有点刺眼。道路宽阔得夸张——主干道动辄六车道、八车道——但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驶过几辆，清一色都是白色：大概看了一下：白色的丰田凯美瑞、白色的现代索纳塔、白色的奔驰 E 级。没看到比亚迪和中国的 EV。但其实也挺正常的，守着这么多天然气，确实没什么必要开新能源。

阿什哈巴德拥有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全世界白色大理石建筑最集中的城市” —— 有543座外墙面为白色大理石的建筑，总建筑面积超过450万平方米的白色大理石。这个数字听着夸张，但是被吉尼斯实地测量过的。我确认过了。

为什么呢？前任总统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也就是现任总统的老爸——他喜欢白色，认为白色代表”幸运和光明”。所以这座城里几乎所有的政府楼、住宅楼、商场——甚至连路上跑的汽车都必须是白色的。

2018 年，他干脆签了一道行政命令：首都范围内，所有车辆必须是白色车身。城里的交警可以拦下非白色的车，要求车主自费重新喷漆。

听上去像段子吧？但是真的。

这位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他这个名字前面现在会加一个”老”字。因为他是前总统，现任总统是他儿子。他现在的头衔很特别——叫”民族领袖”、”人民会议议长”。这种安排有点像柬埔寨的洪森：洪森现在不是首相了，让位给了儿子洪马奈，自己当参议院主席。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也是同一套逻辑——把总统的位子让给了儿子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自己当人民会议议长，还戴着”民族领袖”的帽子。在国内，他依然有相当大的实权和威望。

儿子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是 1981 年生的，今年才 44 岁。全球”地表最强 80 后政治领导人”名单里似乎一直没他有点遗憾。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偏好可以让一整座城的颜色都步调一致、高度统一——这种程度的整齐，确实比朝鲜还厉害。

而今天接下来一整天，”为了一个人的意志，可以重塑一座城市的面貌“这种感受，贯穿了我对阿什哈巴德的全部体验。或者说这个国家是一个 20 世纪政治崇拜文物。

我在阿什哈巴德国家博物馆时，看到有一整个分馆专门叫”萨帕尔穆拉特·土库曼巴什博物馆” —— 也就是尼亚佐夫专馆。展出他的私人物品、各国领导人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勋章、他出席各种活动的巨幅照片…我最想看的事他亲笔签名的那本绿宝书《鲁赫纳玛》，刚拍了一张就被一个姑娘冲上来拦住了，绝对禁止拍照。

在这个国家才一天，我好像已经理解了一件事——土库曼斯坦这个国家的”国家历史”是被官方反复重写过的。

从尼亚佐夫的《鲁赫纳玛》开始，到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的这种”现代历史观”，整个历史叙事是为政治服务的

所以来这家博物馆，你要用两只眼睛看：一眼看真东西；再留另一眼睛看话语，也就是是政治表达。

02

至于市容市貌，这是我去过的所有首都里，最让我”觉得不真实”的一座。一天下来真有点审美疲劳。

我反而更怀念那种乱七八糟的烟火气——哪怕是 1 月份去伊拉克的摩苏尔，被 ISIS 嚯嚯了好几年的那座城，残墙破瓦之间，反而能闻到面包房刚出炉的烤馕、能看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皮球跑、能听到清晨清真寺的宣礼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那种地方虽然伤痕累累，但是活的。

阿什哈巴德这座城——它太干净、太整齐、太空、太白了。它给人的感觉不是首都，而像是一个等比例放大的样板间。

主要街区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色大理石建筑：总统府、宪法法院、外交部、国家电视台、人民会议大厦、国家图书馆——白得发亮、整齐划一、对称到强迫症的程度。许多建筑的设计风格是”苏联帝国主义 + 法老古埃及 + 迪拜土豪”的奇怪混合。

总统府（Oguzhan Palace）、人民会议大厦、外交部、国防部、经济与发展部、司法部（当地人叫”法律塔”）、教育部（叫”知识部”）、交通部、卫生部（这条路就直接叫”健康路”）、国家电视台、国家图书馆、宪法法院——一栋接着一栋，白得发亮、整齐划一、对称到强迫症的程度。

每一栋都规规矩矩盖着金色或者蓝色的圆顶；每一栋都站在一片修剪得不长一根杂草的草坪后面；每一栋的台阶宽度、廊柱数量、玻璃幕墙的反光角度，仿佛是一个工程师用同一套 CAD 模板复制粘贴出来的。

但是看多了——真的会累。这种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人情味的城市景观——看半天之后，眼睛和大脑都开始罢工。

城里几乎都是地标——

中立纪念碑（Monument of Neutrality）——这就是我昨天提过的那个 75 米高的三脚架，原本顶上立着 12 米高、贴金箔、自动旋转面朝太阳的尼亚佐夫雕像——

今天仰着头，伸着脖子等了半天，也没看它转，大家都很想看它转动。后来回来查了一下发现：2010 年，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把整个纪念碑从市中心搬到了郊区，之后雕像也不再旋转。这座纪念碑是阿什哈巴德最荒诞、也最有标志性的城市记忆。

还有幸福宫，一座造型像八面星的玻璃幕墙建筑，是阿什哈巴德所有结婚登记的指定地点。全国所有人结婚都得来这里办手续。

但这些建筑共同的特点是——几乎没有人。官方说全国人口600万，导游小哥也硬说是600万，但确实也有其他估算3,4百万。但确实很多人已经离开了——去俄罗斯、土耳其、甚至是乌兹别克、哈萨克打工。

白色样板间首都阿什哈巴德100万。这座白色大理石之城，是给特权阶层住的。当地”最好的工作”是医生、警察、政府公务员。因为只有这三类工作有稳定工资和编制保障。其他大量的服务业、建筑业、零售业从业者——没编制、没保险、工资被通胀吞掉。

所以最有奔头的去处是俄罗斯。土库曼人会说俄语，语言通，一个月能赚 800 到 1,000 美金。这相当于在阿什哈巴德三四个月的工资。

而且不仅仅是俄罗斯：目前在土耳其的土库曼人大约 20-25 万——但 2022 年 9 月，土库曼政府主动要求土耳其取消了对土库曼公民的免签——理由是想阻止人口流出。2024 年，去乌兹别克斯坦的土库曼人达到约 89,000，主要是中亚北上务工的女性。白俄罗斯意外成了新的目的地——2024 年有 16,300 名土库曼人入境，比一年前增长 8 倍，因为白俄罗斯 2023 年放宽了外籍工人合法身份的政策。

所以在阿什哈巴德街上看到的空旷，不是清晨人没起来，也不是晚上人都回家了；而是相当一部分人，根本就不在这里。这种空旷感、官方感、白色感、对称感叠加在一起——非常容易让人联想到朝鲜平壤的中心广场，或者《1984》小说里描写的真理部。

为少数特权阶层而建的真理部样板间。

03

转完一圈，职业病又犯了，话说我眼前这么不真实的这一切：白色大理石、金色穹顶、空旷大马路——账单是谁付的？

当然可以说是国家财政，我也听到有小哥说土耳其来援建了不少，但我觉得真正付账单的，至少付大头账单的应该还是中国天然气买家。

天然气出口大约占土库曼 GDP 的 25%，其中70% 以上卖给中国，但这是出口的”量”。关键的细节，是结算方式：

中国国家开发银行多年来贷款给土库曼斯坦——主要用于气田开发、加压站建设、连接管道——而土方相当一部分是用天然气抵债，而不是用现金还。也就是说，土库曼斯坦在过去十几年里运出去的那些天然气里，有一大块根本没换回美元，只是在还旧账。

所以换句话说，眼前我看到的这一整座白色的魔幻之城，这么多白色大理石，本质上是”中国国开行天然气贷款账单”的物理化身。

我路上大概算了一下：一栋崭新的政府办公楼——白色大理石、金色顶。这种规格的楼，每平米造价大概我高估一点 4,000-6,000 美元（但这也不是没理由的高估，我确实听说土库曼项目造价虚高）；如果用前面我们提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那个数字，整个城市有450万平米白色大理石建筑，按每平米 5,000 美元算——总投资大约 220 亿美元——这相当于土库曼斯坦三年的天然气出口收入。

而现在看这个国家，几乎看不到人。这么少的人，既没有什么建设能力，也没有什么基建能力，汇率又这么不靠谱，那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呢？背后肯定有一笔非常复杂的账。

但是如果把这件事放在“一带一路”的背景下，再重新算一遍账，再考虑到中亚天然气管道，好像又有点意思。

这条中亚天然气管道（Central Asia–China Pipeline）是中国第一条跨国天然气管道，从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边境出发，向东穿越乌兹别克中部、哈萨克南部，经新疆霍尔果斯口岸入境，然后接到西气东输二线、三线，把气送到中国东南沿海。

干线总长约 1,833 公里（这是境外段）；目前 ABC 三线并行通气；总设计输气能力 600 亿立方米/年。2009 年通气以来，单日最高输气量曾超过 1.63 亿立方米——这个量，相当于支持中国东南沿海一整个省一天的工业用气；

还有条D 线，正在规划中，从土库曼经塔吉克—吉尔吉斯入境中国——这条新线有点意思，因为它绕开了乌兹别克和哈萨克，应该是为了降低单一过境国的政治风险。但是 D 线已经讨论了十多年，因为塔吉克和吉尔吉斯的地形复杂（要穿越帕米尔），施工难度极大。

所以这条管道，可以说是中国能源安全的一根”主动脉”，这么说也不是很夸张——而它的”心脏”就在土库曼斯坦的几个气田。所以也可以说，土库曼斯坦的这个经济，有我们的主动脉和能源安全作背书。所以至少在未来的很多年内，也不能说是没有保障的。

04

但是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很奇怪，有一些逻辑上对不上，于是我就查了一下IMF 2025 年的国别评估：土库曼斯坦的公共债务只有 GDP 的 3.6%。

3.6%！ 这在新兴市场里可以说是无比”健康”的数字。美国是 124%，日本是 250%，巴西是 89%，印度是 81%——基本上找不到比 3.6% 更低的国家。

但是，土库曼斯坦的很多隐性负债，肯定根本不在这 3.6% 里：首先黑市汇率比官方汇率贵 6 倍，那意味着央行实际上隐含了一笔巨大的汇率支撑义务，也就是”外汇占款”——但这笔账我估计目前没人算清楚。还有国有企业的债务——尤其是国家天然气公司的债务——大部分应该没有计入主权债；还有国有银行对国企定向放贷——形式上是”贷款”，本质上是”财政补贴”，这部分系统性风险不在公共债务里。这是一种典型的”账面健康、实际脆弱”的管制经济体。

我们在分析委内瑞拉、阿尔及利亚、伊朗的时候会反复见过这种结构——靠单一资源出口撑起来的国家，账面数据永远好看，因为它们的’坏数据’根本不让你看见。一旦油气价格下跌或者主要买家结构变化，这种账面健康会在几年内崩塌。

美伊战争对土库曼斯坦——至少短期内是大利好。战争开打这两个月，阿什哈巴德的公共财政短期内是受益的，央行的外汇紧张局面也一定得到了一定缓解。

但这是典型的”短期红利、长期陷阱”——土库曼斯坦真正需要的不是油气涨价，而是经济多元化、市场化。而且非常容易陷入资源的诅咒，再加上这又是个独裁国家。如果它继续把油气带来的外汇收入用来堆白色大理石——下一次油气价格回落的时候，不排除摔得比上一次更重。这是很多资源国普遍踩过的坑——1970 年代、1980 年代、2000 年代、2010 年代，他们一次次经历同样的循环：油价高企 → 大兴土木 → 油价崩盘 → 财政危机 → 改革无门。

我觉得土库曼斯坦目前正处在这个循环的”大兴土木”阶段。

布热津斯基在1997的《大棋局》中预言：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储量，加上一旦管道建起来，会让这个国家在 21 世纪获得一个繁荣的未来。

这个预言，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实现了。土库曼斯坦确实通过天然气管道获得了繁荣——但繁荣只属于权力中心、属于白色大理石、属于星星酒店的金色大堂——老百姓的真实生活水平，根据所有可查的非官方数据，是中亚五国里偏低的：人口大量外流（伊朗、土耳其、俄罗斯、欧洲都有大量土库曼移民）、医疗系统也不知道具体情况（2005 年尼亚佐夫关闭了首都以外的所有医院）、教育系统单一（但是那本绿宝书《鲁赫纳玛》肯定背得滚瓜烂熟了）。

这是一个被表面非常光鲜，但是社会的真相和经济真相完全看不到的国家。但是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来到现场，你还是可以用第六感感觉到的。因为很多逻辑都对不上。

所以我真的觉得，在 AI 时代，真相更难辨虚实的时代，各种叙事塞满信息；所以跑腿、跑实地必须是一个宏观研究员的基本素质。你必须要亲自来看，否则偏差可能会非常大。一个国家的真实状态，只能用你的肉身和血肉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