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人民该忘就忘

想想这一年我悟到了什么，挺多的。 其中之一是：地缘政治紧张会演变成身份政治对立——在任何国家和地区都一样，不管这里的种族有多么多元。

新加坡够多元了吧？但也翻车了。

最近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彭博新经济论坛上说了几句话，被中国网民和媒体骂惨了，说他偏袒日本。黄循财本人是华裔，这事就更复杂了——地缘政治的矛盾一下子就扯到了身份认同上。

他到底说了什么呢？大概意思是希望中日能解决分歧，然后加了一句：”我们已经把历史放下了，正在往前看。”

他说的”历史”，指的就是1941到1945年日本占领东南亚那段时期。那日本二战时期在东南亚做过什么呢？新加坡的大检肃、菲律宾的巴丹死亡行军、遍布各地的强制劳工营dddd。那段历史留下的伤疤也很深。

原视频在这里。

黄总理的一些原话很有意思，我摘抄下来：

“It’s quite striking that survey after survey shows that Japan is the number one trusted great power in Southeast Asia. （很多机构在东南亚做过很多调研，结果都很惊人：日本是东南亚最信任的大国。）”

“There’s nothing America can do to stop China. Only China can stop China. （美国是挡不住中国的，能挡住中国的只有中国自己。）”

“We hope the two countries will find ways to resolve these very complex issues and move forward. Southeast Asia has done that with Japan. As far as the history is concerned, it has taken some time. But with the passage of time, with the passing of generations, the feelings are not the same. And we have put the history aside and we’re moving forward.（我们希望国家之间能解决矛盾，向前看。东南亚和日本就是个好例子。虽然以前有历史恩怨，但时间久了，几代人过去了，感觉就不一样了，大家把历史翻篇了）。

”And so Singapore and all the Southeast Asian countries support Japan playing a bigger role in our region including on the security front because we think that provides for some stability in the region. （现在东南亚各国都支持日本在地区安全上多出点力，觉得这对大家都好，能维持稳定。）“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才真的是印象深刻。因为这话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但现在东南亚对日本的态度确实大变了。

这两天读了一份报告，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这是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发布的《2025年东南亚状况》调查报告。几个结果：日本是该地区最受信任的大国，信任度从去年的58.9%升到了66.8%。东南亚看重日本对国际法的尊重和经济实力。41.2%的受访者对中国表示不信任，很多人担心中国会利用经济和军事实力威胁他们国家的主权。

虽然中国是东南亚最大的贸易伙伴，但日本早在中国经济崛起之前就一直在东南亚提供稳定的发展援助，外交政策也很可预测，“可靠”的印象难以磨灭。还有宫崎骏和Hello Kitty。基建项目方面，日本的项目被认为透明、不带政治色彩、没有不透明融资的争议。

对年轻一代东南亚人来说，二战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他们关心的是眼前。

摘抄几个调研结果：

下面这张图很有意思。调研的问题是，如果你一定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站队，你会选哪个？ 泰国和印尼站中幅度明显提升。 让我比较惊讶的是越南的选择。

怎么说呢？重塑亚洲安全格局需要很多技巧，有硬也有软。在硬的同时，至少不要把邻居往对手那边推。这应该不是领导想要的结果。

这篇报告的完整度非常高。

之所以值得一读，是因为它调研了东南亚十国加上东帝汶的 2000 多位政商学界精英。今年的数据里藏着一个“剧情反转”：在长达几年的“中美角力”叙事中，大家通常觉得中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是压倒性的，但当被问到“如果非要在中美之间选边站”这个得罪人的问题时，今年有 52.3% 的受访者选择了美国，而选择中国的比例滑落到了 47.7%。这是自 2020 年以来，美国首次在这个指标上反超中国。

这意味着东南亚这就“倒向”美国了？

没这么简单。这种反超其实是一种“安全焦虑”的体现。如果细看分项数据会发现，菲律宾和越南的受访者因为南海问题，对美国的依赖度极高，直接拉高了平均分；而像印尼、马来西亚这些国家，其实还是更倾向于中国的。

虽然大家在做生意上都离不开中国这位大客户——报告显示，依然有超过半数（56.4%）的人认为中国是该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大国，远超美国的 15.4%——但在安全感这件事上，大家的心态却很微妙。大家承认中国的影响力最大，但同时也最担心这种影响力，这种“既离不开又有点怕”的矛盾心态，在报告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有趣的是，当大家在中美两个大个子之间左右为难时，却把“最信任奖”颁给了旁边一直比较低调的日本。调查显示，日本以 66.8% 的高票当选东南亚最受信任的大国，把中美欧都甩在了身后。大家虽然围着两个吵架的大佬，但心里觉得最靠谱、最能交朋友的，反而是那个话不多、一直在默默做事的日本。这种信任感不是凭空来的，它是日本多年来在当地深耕经济合作、且不怎么在政治上咄咄逼人换来的。

对于美国，虽然选边站的数据好看，但东南亚精英们的心情很复杂。

报告里还有一个非常接地气的数据：其实东南亚人民最头疼的并不是中美谁当老大，而是“气候变化和极端天气”，首次超过了经济衰退，成为了大家公认的头号挑战。不管大国怎么博弈，对于普通人来说，洪水、干旱这些直接影响饭碗和生存的现实问题，才是最该花精力想的。

东南亚的生存智慧就是两个字——务实。 名不虚传。